自我关注与自我技术

内容简介

我们很难解释，到底为什么我需要了解这个知识和信息，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古希腊人已经给出了答案：“认识你自己”，即我们需要自我关注和自我照看，这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们需要自我技术。人类在历史上做过极端的自我技术尝试，这也更需要我们更加谨慎地对待它，认知什么是好的自我技术，并利通过自我书写、自我实践和更多的方式，对自己进行知识和实践层面的建构。

正文

起因：知识的眩晕和犹豫不决

在这一期中，我会着重探讨福柯的“自我技术”的话题，在很早的时候，我只是泛泛地看过福柯。他的对于监禁与精神病的研究，了解也仅限于他对于权力构建过程的探讨。虽然从指导日常生活实践的角度来说，他的著作没法直接应用，但是我依旧对他的研究印象深刻，因为他的内容所散发出来的非常精准的问题意识，而最近我开始更加详尽地对福柯和他的思想展开了解。

问题的起因是这样的，之前我会倾向于阅读非常大部头的著作，在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其中有些对我有很大帮助，有些其实付出了大量时间的收效一般，所以我开始更多地用塔勒布所提到的方式，比较广泛的去阅读不同领域的内容。有自然科学的，历史的，或者人物传记类的。

在片段式的了解过程中，我发现的确有很多很有帮助，但是相对于之前我聚焦哲学，或者更精准的说关于伦理学和技术哲学方面，我感觉主线感和深入性减少了很多，我开始意识到泛泛了解一些看起来重要的内容，对于个人来说并不是好的方式，说着说这有些知识的眩晕，我开始回忆关于问题意识的发现和培养，我之前是如何过来的。

关于问题意识肯定绕不过福柯，所以我开始更加系统性的阅读福柯的著作，期望从中找到一些答案。而且符合预期的是，他的确在某次演讲时提到了阅读所带来的眩晕感和分散注意力的影响。他是这样描述的：在阅读中，很多书 是分散注意力的，很可能会在不同的思想之间遍地撒网，遗忘了自我。

我相信这是很多人会有的感受，尤其是在进行通识阅读和自我教育之后，这种感觉会非常明显，他继续这样描述：无穷尽的阅读会促成这类犹豫不决，是在面临可能发生的事情时精深动摇，注意力分散，观点和意愿发生改变，因此它是一种弱点。

很明显，不只是我，应该有很多人都面临过类似的问题，那么如何应对这样的眩晕感和犹豫不决，我想是一个具备重要性感受的问题。而从福柯的整个研究脉络，我的确寻找到了值得分享的答案。

自我关注的必要性

试图应对这样犹豫不觉和眩晕感的问题，其背后其实是这样的问题：什么是值得我了解和值得做的，它其实非常底层，尤其是目标没有给定的时候，相当于给了每个人在有限生命时间的一个开放式问题。

我找遍了很多人相关的了解，有具体的也有抽象的。关于良好实践的论述我觉得最接近这个的答案，但它又缺少和生活勾连的工具，而福柯对其进行了更加落地的论述**：应对这一切的解决方式应该是认识自我并关注自我，或者说照看自我。**

这背后的原因我觉得值得进一步展开讨论：

**从知识与行为的起源来看：我们通常会认为一些外在的目标很重要，或者掌握一些技能很重要，或者获得某些资产很重要。但从知识论的缘起去看，这些外在目标通常都是后来出现的，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条件：我们试图了解和改造世界的行为，通常首先是为了“自我”**而服务，这里最重要的关怀是以自我为中心的，而关于世界的知识是后来出现的。并且通常服务于自我关注。。或者这样说，我的任何的行为，应该或许都6应该是为了作为人的个体而服务，这是不用质疑的，但我们常常忘记。

有了这样一个前提条件的认可，那么如何关注自我，或者用福柯的话说不仅仅是苏格拉底经常说的“了解你自己”，而更重要的是“看护你自己”，就成了其实超越于任何外在问题的对于每个人最重要的问题。

一个幸福的生活，个人良好的实践，个人良好的社会关系，健康的资产和健康的身体，这些都可以被置于这个目标之下：看护自己。自我关注的必要性被提到了非常重要的高度，这也是应对我们日常实践行为的最高指南。

那么就是下一个问题，通过什么方式进行自我关注和照看，福柯用他特有而扎实地的谱系学方式，告诉我们可以使用“自我技术”的方式。

自我技术的一种方法

自我技术在福柯的研究中，反而更多的是一个变体的形式呈现。就像是他研究权力的影响，反而从监狱和监禁的角度阐述一样。基督教的禁欲技术，反而是自我技术的重要切入点。

我以为在《自我技术》这一篇中，他会去讲述如何进行自我教育，创建自我装置等等，但是这些反而是他在伦理学的谱系中讨论的内容，在这个话题中，他更深入的去看了基督教早期的禁欲主义的起源，为什么在公元10世纪开始到后面更加收紧，这也和其他很多文化宗教当中的禁欲主义和克制传统相呼应。

我想这是好理解的，为什么自我技术和基督教的禁欲技术关联？因为作为禁欲主义的自我技术赋予生活某种价值，这背后反映的是价值观的焦虑。

让我再翻译一下这个论点，说得更加确切一些，禁欲主义作为一种自我技术，是为了做一些事情，赋予生活某种价值。这种行为比较难以达成但是又没有那么难达成。就像当今有一些种族与性别问题一样，它好像很重要很难达到，但是又没有硬科研那么难达到，所以这很容易让一些人寄托价值上去。

在基督教的禁欲传统中，这样的行为是为了重现某种典范，或者留下高远的名声，或者呈现生命的辉煌，这些行为通常被赋予为类似神与圣洁行为的人间代表，这和永恒回归的神话非常相似。

这些难以达成但是没有那么难达成的事情，比如对性的控制，反过来就是一种对自由的践行，这其实很类似于在宣誓一种主权，对于个人控制的自由的主权。它在说明一个人可以控制他自己，可以是自由的。但是非常不幸的是，在基督教文化的强化之下，自律非常快的演化到一个极端，也就是禁欲主义和极端保守。

这好像是人非常难以把握的刻度，就像中庸是古典时代中西方都无比推崇但是难以达到的状态一样。基督教文化强化了自我克制到了禁欲苦修，但回过头来，这并不是好的自我技术的手段，人们从自我克制变成了服从。表现为服从与教会规定与对于不存在事物的感叹服从，这一切缘起都还是赋予生活某种意义，应对价值观的焦虑。

但我觉得从自我关注，到自我技术这个脉络是非常具有问题意识的。对自我的持久关注是极其必要甚至说最必要的事情。我想继续再论述一下自我技术的必要性。

自我技术的必要性论证

前面我论述了自我关注的必要性，因为从好生活的角度，在了解外在的前提是自我关注，而同时我论述了自我关注中坏的自我技术的成分，也就是人非常容易走极端，比如从自我克制走向禁欲主义，那么什么是好的自我技术，以及为什么需要好的自我技术呢？

顺着福柯的脉络，我看到了它向古希腊罗马时代的探寻，这也非常值得寻味。不断地回归到古典时代，读更易读朴素的道理，也是我面临类似问题的通常解法。

我想可以这样解释，重要的，不随着时代和科技变化的问题通常来说是偏本体论的问题，而这些问题让作为知识和实践主体的我们不得不关注那个充分严肃讨论的时代。

为什么关注自我，什么是好的自我技术，就是这一类典型的偏本体论的问题，所以我们更应该不断地回到古典时代，阅读权威性的作品，当出现害怕跟不上和焦虑的时候回到之前出现过的经典的那里。

那么在古典时代，自我关注和自我技术是如何被认知的呢？我找到的答案是这样的，在希腊人中，自我关注是正确的行为和适当的自由实践所要求的，目的在于认识自我。而认识你自己这个在德尔菲神庙前的箴言，可以作为演绎的起点，我觉得论证可以到此为止。

福柯经常引用《亚西比德》，他提到，关注自我是一切的前提，亚西比德中的苏格拉底和柏拉图，以及回忆苏格拉底中的瑟诺芬，这些人向年轻人打招呼，并且向他们说道你们想成为政治家，想统治城邦，想关注他人，可是你甚至都没有关注自己，如果你们不关注自己，那么你们只会成为拙劣的统治者。

我想着也回到了原点：哲学最重要的关怀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关于世界的知识是后来出现的，并且通常服务于自我关注，这又是一个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道理。那么自我关注的必要性就不用再论证了。

可以这样说，良好的实践，良好关系的经营，良好的身体和一定的财富，都是为了自我关注和自我认知服务。在自我关注这个问题原点的前提下，所有的这些开始发展，这一方面给了我母题的问题意识，也让我有了不断思想回归的支点。

这里我想到很多我比较佩服的例子，有的朋友的母题是持续的关注政治经济的运行，有另一个朋友关注的是人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而这些的认知都可以由关注自我这个原点走去。

其实这些看似外部的话题，在古典时代的论证里，都会重新走到自我本身，福柯这样举例和论证：一个人关注城邦的政治经济，其实也是在了解自己作为一个城邦公民，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成为家庭的家长，意味着什么。通过不断地实践，知道自己应该惧怕什么不应该惧怕什么，知道能够合理的期待什么，哪一些事情又对自己无关紧要，最后，如果你知道无需害怕死亡，如果你懂得所有这些，那么你就不会向他人滥用自己的权利，因此，危险也并不存在。

这里的自我关注，和随之而带来的自我了解，和良好实践恰好可以对上，实践的目的不再作为达成一个外部目标，虽然它的确也非常重要，但同样重要的是上面提到的结果，而对于死亡的了解又成为海德格尔讲的此在对于沉沦的摆脱。

这再次论证了，自我关心和自我关注是正确的行为和适当的自由实践所要求的，实践不再作为目的，而自我了解和看护成为目的，实践作为手段。而自我的看护意味着更加自如的自我控制。

什么是好的自我技术

再次论证了自我关注和自我看护的必要性之后，那么就要去看看如何进行自我关注与看护，以及什么是好的自我技术了。

古典时代这样回应：用智慧、真理和灵魂的完善来关注自己，而不是获取财富，名声和荣誉的处心积虑。这让我想起来我刚上大学的时候的第一堂通识课：大学的历史与文化，当时授课的老师第一堂课就说，他这堂课的目标就是告诉我们的目标：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当时也不太懂这个话和目标，但是我可能某种重要性感受让我觉得这应该是一个重要的目标，有一次还和同学聊起来，我说出这个目标的时候还被同学嘲笑了一次，但这也更加深了我的印象。

上面古典时代的回应恰好和“成为完整的人”相呼应了，这里可以这样去展开解释：对自己的看护，对自己的照顾，它是贯穿一个人一生的生活方式，既然对自己的看护是贯彻始终的，那么照看的对象就不需要为长大成人或者另一个世界的生活做准备，而是要准备在这一生中获得某种完整成就。

这是一个还是相对抽象的论述，既然要作为一种贯穿一生的生活方式，那么什么是好的生活方式，什么又是不好的呢？所谓是否获得，或者是否正在前往获得智慧、真理和灵魂的完善，或许这个答案只有自己知道。

但古希腊人至少给了一个限定条件，不应该是为了长大成人或者另一个世界的生活做准备，而是要准备在这一生中获得某种完整成就，这种成就需要在生命消失之前获得，在年老之前完结，这是希腊文化传统对青年价值的推崇，这是需要关注的。

很难解释什么是好的自我技术，但是我觉得至少有这样一些条件：

• 它是符合智慧、真理和灵魂完善这些条件的，不是单纯为了财富、名声和荣誉的
• 它是实际实践的，是在做一些事情，而不是纯知识和理论的
• 它能够促进对于自己的认知和了解，促进对于多种方式的应对。
• 它作用于生命本身是具备美学意味的，那么就是具备道德的。因为在希腊哲学中自我存在被当做艺术品来关注

自我技术的方法

最后我们来谈谈方法，关于自我技术的方法。我拿这个问题去问ChatGPT，它回答我可以使用冥想正念，目标设定与管理，积极心态和认知重构，自我关爱和身体健康，自我反思和记录，寻求支持和建立支持系统这几个方面。

不得不说在这类具有框架性和推理性的问题上，ChatGPT有很大的优势。但如果想继续深入并且得到真正的哲思，阅读实际的文本也是必不可少的。

在福柯的《伦理学的谱系》当中，他尤其关注自我记录和反思，因为在阅读塞涅卡和普鲁塔克的作品时，有大量的关于自我、自我伦理和自我技术的话题。而亚西比德相关的论述当中，又尤其关注阅读和自我书写。

古典时代的思想家统一的都不关心后来不好的自我技术建构，类似基督教的禁欲注意技术，而是尤其的关注自我，我由此开始去阅读塞涅卡的书籍，大量的是自白式的论述和书写，也让我倍感亲切。

尼采的《快乐的科学》中也提到人应该长期的实践和日常工作来赋予生活某种风格，在阅读《瞧、这个人》的时候，我也明显的感觉到了这类书写对于个人建构和自我关注所产生的价值。

那么从框架上来说，我觉得ChatGPT所提到的自我技术方法都非常的好。除了有一点补充，除了冥想正念，目标设定与管理，积极心态和认知重构，自我关爱和身体健康，自我反思和记录，寻求支持和建立支持系统。就像尼采说的，长期的实践和日常工作恰恰是最大程度影响人风格，并组成了自我关注。我觉得这关于自我技术的话题有必要继续深入。

自我书写和个人笔记本

后续我有兴趣把自我技术的各个方面都展开来说，但今天会尤其着重的尝试理解为什么无论是古典时代的思想家，还是福柯都非常关注自我反思和记录。ChatGPT这样解释：自我反思和记录：定期进行自我反思，思考自己的成长和发展。可以使用日记、写作或绘画等方式记录你的想法、感受和经验，帮助你更好地理解自己和发现潜在的问题和解决方案。

而福柯的谱系学推到会更加有利，为什么自我书写如此重要？为什么自我书写和自我文化如此重要？因为我们的思维基本都是由语言组成，无论说出来还是默默在心理，我们难以不通过语言来进行思考。

那么书写天然的具有自我治理的特征，我们使用语言进行自我治理，那么无论是通过内在反思的，还是记录的方式，都是一种刻意的自我治理。而自我治理基本可以等价于自我照看，因为这是我们主动的思维，而不是随着快思维让行为进行下去。

那么记录下来自己的事情，这是自我治理的后续重要工具，而重要的是将各种方式得来的信息进行重新组织，这或许比大量的输入更加重要。前面我提到今天这一期的问题来自于大量阅读之后的眩晕感和犹豫不决。那么自我书写和个人笔记本恰好就是应对这类问题最好的工具之一。

重读自己的笔记，并试图将它们结构化并重新组织，这里需要运用主动地思维组织和治理行为。使它能够真正和自己的思维产生一定的联系。福柯这样描述个人笔记本：

这就是个人笔记本的目的，通过教导，倾听，阅读来获得对碎片化逻各斯的记忆，使之成为建立自我与自我之间尽可能恰当完美关系的手段 这就是个人笔记本的目标，形成人们对片段逻各斯的回忆，并通过教学，聆听和阅读的手段进行传播，这种手段在自己与自己之间建立关系，一种尽可能充分与娴熟的关系。

这也重新解释了为什么我每次做完一期播客都会有一段非常愉悦的阶段，因为播客就是一次典型的自我书写，而正是通过这一次次的自我书写，完成了自我关注。

它有的时候可能真的是简单的拼接，但是更多的时候，个人笔记本的整理过程中所产生的勾连会非常令人吃惊。所以至少这是一个非常的好的自我关注的自我技术。我觉得可以以福柯对于个人笔记本的作用来结尾

个人笔记本的书写，通过固定的已获得的要素，通过一份对过去的建构，以抗拒这种注意力的分散，由于未来的不确定性，它导致灵魂的焦虑和躁动在个人笔记本，这是将残垣断简式的固有言谈进行挪用，整体化和主体化，从而将自我建构为一个理性行为的主体

• 自我技术
• 伦理学的谱系
• 永恒回归的神话
• 快乐的科学 尼采
• 瞧、这个人

参考文本补充

• 米歇尔·福柯：〈自我技术〉（Technologies of the Self）。https://www.foucault.info/documents/foucault.technologiesOfSelf.en/
• 米歇尔·福柯：〈论伦理学的谱系学结构〉。https://ptext.nju.edu.cn/info/1172/4249.htm
• 柏拉图：《亚西比德》（原文所用译名）。
• 弗里德里希·尼采：《快乐的科学》《瞧，这个人》（原文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