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人信札之三
本期旅行人信札，主要讲述了我和妻子在意大利和希腊的旅行见闻。旅程从罗马的斗兽场开始，沿着历史建筑的轨迹，探索斯多葛哲学和马可·奥勒留的生平。在托斯卡纳自驾和一些小意外，还有在卡普里岛的海岛风光，最后在雅典结束旅程。我希望旅行人信札既包含着旅行过程的记录，也包含着对于一些重要问题的思考。
内容简介
本期旅行人信札，主要讲述了我和妻子在意大利和希腊的旅行见闻。旅程从罗马的斗兽场开始，沿着历史建筑的轨迹，探索斯多葛哲学和马可·奥勒留的生平。在托斯卡纳自驾和一些小意外，还有在卡普里岛的海岛风光，最后在雅典结束旅程。我希望旅行人信札既包含着旅行过程的记录，也包含着对于一些重要问题的思考。
正文
2024年3月10日 马可·奥勒留 罗马 斯多葛哲学
三月的罗马的空气非常湿润，时不时会下雨，正好可以让青草和白色雏菊在众多古代的遗迹当中长得更茂密一些。第一站是大名鼎鼎的斗兽场，一路沿着罗马广场向北。
这一次的旅行是一场圣地巡礼，一直以来我都非常喜欢古希腊古罗马的文化，从最早给我震撼的柏拉图读本，亚里士多德的《尼各马可伦理学》，再到奥勒留的《沉思录》，同时具有深刻理性和诗意的文字让我想要不断地深入了解。
从古罗马广场出来后往西北走会先上一个高高的台地，穿过去后会路过市政厅和它中心的马可·奥勒留的青铜骑马像。了解奥勒留是从《沉思录》开始的，那时候还并不知道斯多葛哲学对他产生的影响，只是隐约感觉得到奥勒留那样的自省非常真诚。
但他更重要的角色是古罗马五贤帝时代的最后一位皇帝。年轻的奥勒留和维鲁斯是当时的共治君主，维鲁斯负责对外抵御帕提亚人的进攻，奥勒留在罗马城内面对和治理百年不遇的洪水。
到了公元 166 年，刚刚结束了帕提亚战争和洪灾治理的两位皇帝，在凯旋仪式后，又开始面对更加严重的瘟疫。同时北方的日耳曼人又开始进攻罗马，两年后，奥勒留又不得不御驾亲征北方。
从奥勒留的文字很难看到他面临过如此多实际而困难的问题，最终日耳曼的问题，以及后续的叙利亚叛乱的问题得到了解决。但这位哲学皇帝也在他征战的过程中疲惫地老去了。
他的塑像是这个样子的：他留着希腊式的胡子，骑在马上，右手向前伸出，左手微微张开在身旁，身下的马同样是步伐坚定的要走向前方。
最后他也死于征战的途中，时间是公元 180 年。上面是他在自己哲学以外，更全面的人生经历，而在沉思录的开篇，他是这样说的：“从我的祖父那里，我学会了和蔼待人之道，以及如何控制自己的情感；从别人对我父亲的称赞和我自己对他的回忆中，我学习了谦逊和勇敢”。
我觉得旅行同样是一次内省的过程，奥勒留的文字和他的青铜塑像，以及旁边的功绩柱，以及现在的人如何评价他，和当时的他如何看待自己一定有很大的差异。
相比于我们更熟之的的凯撒、奥古斯都，或者后面的君士坦丁。奥勒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存在，从世俗意义上他已经做到了他的最好，而从他留下来的沉思录当中，他是一个更加去掉了标签的人，斯多葛哲学对于自省和节制的要求，促使他不断的与自己对话。而对这样对话的模仿，也是这次旅行的期望与尝试。
2024 年 3 月 12 日 托斯卡纳 奇维塔 必然保守的预期
旅行与冒险通常来说是比较相似的，都要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去做一些不那么熟悉的活动，见一些不熟悉的人和事物。那么这必然会需要承担一些风险。
自驾托斯卡纳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三月的托斯卡纳最能够代表春天，大面积嫩绿的草地铺满了起伏的丘陵，高大的罗马伞松和丝柏树在其中。远处的高高的山上，通常是中世纪就留下来的城堡和村庄。
我们向大名鼎鼎的天空之城奇维塔 Civita 开，路过一个很小很小的山顶村庄 Civitella D’agliano，村中的人很少，有一家咖啡店就在（Insomnia Cafe Di Rubeca Mara）道路的转弯处，喝一杯咖啡继续上路，站在咖啡厅前的广场，往远处看可以看很远很远。
奇维塔仅有二十多户的居民，中世纪留下的古城总是以教堂为中心延伸开去，但这个山太小也太孤立，只能由栈桥与外界连接，能够想象过往的居民很少会离开自己所在的村子，尤其是在教宗国和分散的小城市割据的时期。
当人的年龄越来越大的时候，或者经历过一些尝试但承担风险之后，人总是会趋近保守。这是一方面对未来的预期会随着剩余年龄的综合贴现减少，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对不好结果的规避。这好像在说，人的保守是不可避免的，冒险总是属于更年轻的人。
在往托斯卡纳一个露天温泉开的路上，轮胎爆胎了，原因是没有避开一个路上很大的坑，轮胎被尖锐的石头划破，这个地方离最近的村子也有几十公里，太阳快要下山了，我们没有办法赶到预定的而酒庄，一切计划都变得不可计划起来。
几分钟后我们遇到了一个好心的意大利奶奶，她把车慢慢停下来，我们用谷歌翻译艰难的交流，随后她又叫来了她的老公，和会英语的闺蜜。他们陪我们和租车公司反复沟通四个小时，等到道路救援的拖车在晚上 8 点赶到才离开，真是无比感恩。
当天晚上原本计划的酒庄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宾馆，第二天的行程也变成了在叫出租，等公交，赶火车去换另一辆车的途中。等待的时间是难熬的，尤其是对方 10 点从能接到电话，7 点就已经早早起来的那段等待的时间。
这样的时间不在计划当中，人需要直面自己很多的情绪：对计划失败的怀疑，对未来悲观预期的担心，和一些对可能失去的东西的惋惜。这和随着年龄增长和失败经历所产生的保守倾向非常相似。
但实际情况告诉我们，在成功与失败的概率较稳定的情况下，更多的尝试才能有好的发现和结果，这和旅行所带来的新的所见所闻是类似的，我们要做的是让自己积极起来，克服那些恐惧的情绪，克里希那穆提总是这样提醒我们。
2024 年 3 月 15 日 那不勒斯 卡普里 剧场与自我呈现
提比略皇帝是奥古斯都的继任者，卡普里岛很大程度上也由于他对于罗马帝国政务的厌恶，和他在卡普里岛的隐居而闻名。初登上卡普里岛的时候，我就被它与众不同的海岛风光所吸引。
可能是由于正是三月的原因，它并没有大多数海岛的那样热烈的情绪。也与对岸的那不勒斯行程了鲜明的对比，那不勒斯是热烈和嘈杂的，海港城市总是充满着鱼腥味和海风的腥味。走在那不勒斯的街头也会被那种充满着危险的冒险感所吸引，因为些许危险感所带来的真实感。
而卡普里的生活不真实的就像是一个剧场，生活在上面的人每天都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在晚上到达卡普里岛，还需要乘坐小小的巴士前往半山腰的阿纳卡普里小镇，小镇的与世隔绝让生活范围都收缩在小小的小镇广场，吃完晚饭的居民在小广场上聚集着聊天，广场上的灯光也像舞台剧，昏黄并且集中，正好照着每一组交谈的人。然后在一个小时后又迅速消失，就像舞台剧散场一样。
我总是感叹这一场场舞台剧会有点过于短暂。而我们的变化太过于快速，一个人运气好的话能够经历接近一个世纪。而古罗马的五贤帝时代，就在二十个世纪以前。但当时的人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之下，思考的问题和现在差异巨大。
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一直是社会学中常常讨论的话题，厄文·高夫曼在他的同名的书中就把我们日常工作和生活中呈现自己比喻成一出戏剧。这里有一组有趣的概念，因为本来戏剧就是对生活的模仿外加一些夸张，而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又开始学习戏剧概念中的比如理想化、神秘化和挑选观众的手段。
那么卡普里这个剧场会是更加的典型剧场，每年的夏天，这里是整个欧洲的旅游胜地，游客纷至沓来然后在秋天离开。我们到的时候正巧是旅游的淡季，在早上的公交车上碰到了去港口上学的小学生，小镇上的人好像彼此都认识，在上下公交车的时候打着招呼。但这里的大多数都是老人，很多人包括提比略皇帝也是在这里老去。
关于老去的话题，我总是会想起西塞罗的三论中的《论老年》，这也是他在三头同盟不太得志的情况下写的文章，西塞罗的形象在古罗马帝国的历史应该是一种智者的形象。在《论老年》中，他提到在想到老年，最令他感到兴奋的是他将会重新拥有大量的时间，如果有一些研究能力或者哲学功底的话，世界上再没有比闲逸的老年更快乐的了。
智性生活一直是西塞罗，包括斯多葛哲学中最吸引人的一部分，在古希腊哲学当中，感觉讨论的人都是年轻的，他们会谈论勇敢、城邦风险和智慧美德。而当古罗马时期收缩到对个人生活的关注时，关于个人道德上的善，关于稳定的情绪，关于节制生活就变成了主要的话题。他们都很大程度地塑造了我对于好生活的理解，那么下一篇旅行人信札就写在雅典。
2024 年 3 月 17 日 雅典 帕特农神庙 沉思生活
现代的雅典并不是一个与古希腊文化有很好地衔接的状态，即便在城市的中心就是高高的卫城和帕特农神庙，可能是古希腊众神、城邦、戏剧和哲学的时代离现在太过遥远了。清早从酒店的出来向卫城方向走，街道的两侧墙上基本已经被喷上了一层层的涂鸦，在街道上分食粉末和寻找针头的人也是随处可见。
在往卫城的方向走去，地势在慢慢升高，直到能够从卫城上方俯瞰半圆形的狄俄尼索斯剧场。最早在这里表演的戏剧，是为了献给农业之神和戏剧之神狄俄尼索斯。在古希腊时期无论是戏剧还是哲学，很大程度上都是为了献给众神，也就是在认识人自己的局限。关于命运的话题被一遍遍的演绎，从而形成了个人的反思。
往上走是最高的帕特农神庙，也是雅典城邦为了献给保护神雅典娜·帕特农在公元前 5 世纪修建的，后来内部的雅典娜神像被抢去了君士坦丁堡，还在又在第四次十字军东征时被毁坏。留在当地的建筑，好像在我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处于被修缮当中，南面的墙体由于 1687 年的一场爆炸被严重的损坏，基本现在所看到的，也是一再被损坏后的结果。
但这些状况都还是无法阻碍古希腊和古罗马留下的精神对今天的塑造。伯里克利时期开始对帕特农神庙的修建，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在这里生活过。在这里讨论关于形式逻辑和三段论，伦理学关于美德和好生活的话题，或者关于政治哲学中不同类型政府优劣。
沉思生活的是必要的，我在第 64 期的播客中进行了讨论，沉思生活让我们摆脱了外在依赖，带来真正的产出，以及它的属人特征，让沉思生活与实践生活一起，都作为个人生活的必要而存在。
这也是我这一篇旅行人信札的良好体验：一个城市有很长很丰富的历史，因为它由成百上千万人的生活混沌地组成，但观看一个城市的方式有很多，带着历史或是哲学的视角，了解它的前世今生去认识，会是一种重要的记忆馈进的过程。
这样的过程，需要我们阅读的本文信息，并结合自己实际的感受做了进一步加工，这样的加工成为塑造人认知的重要素材，而我们认知又极大程度地塑造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