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良好生活的追问

内容简介

什么是良好生活？在过去的思考中，我认为它由金钱、实践、关系和健康组成。但在长期践行过程中，我发现，如果缺少德性作为前提，这些目标很容易变成新的焦虑来源：赚钱可能变成贪婪，家庭可能变成任务，成长可能变成自我证明。

因此，我重新整理了自己的良好生活框架：以德性作为根基，以钱与自由、身体健康作为基础条件，再通过三个方向不断实践——卓越实践、良好关系和贡献与利他。

真正的幸福并不是让每一分钟都变得高效，而是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上，确认自己是否正在成为想成为的人。生活不应成为一张待完成的任务清单，而应是一场持续的实践：探索、创造、连接，并为值得存在的事物贡献自己的力量。

正文

在第22期，我讨论过“何为良好生活”的话题，我深深地受陈嘉映的书的影响，并且推崇亚里士多德式的价值观，关注实践与德性，到现在，我依旧会把《尼各马可伦理学》拿出来翻阅，这是我应对诸多价值评判体系让自己坚定的方式。

在这篇文章当中，我希望能够进一步优化我关于良好生活的价值评判：我认为良好生活由四部分组成，足够的金钱、发挥潜能的实践、良好的社交关系，以及好的身体来体验到这些。

但是因为我把“良好生活”设计成了这四种评判标准，所以我总是在工作、创业、阅读、健身、家庭、饮食、睡眠等等各个部分都严苛地分配时间，这也导致了我面临对时间分配过于功利的问题，希望每一部分时间都能证明自己的价值，这让我有时会把本应该深入体会的事情当做任务，但我不希望做一个完成任务的AI，所以以下是我对自己的提醒。

德性作为前提条件

让我从尼各马可伦理学开始，我当前经营着一家公司，这家公司面向企业和个人提供软件，因为它是软件，所以它可以用很多种方式来赚钱，和消费者沟通的方式也很多种多样。

但是德性包括勇敢、节制、正义、诚实、慷慨和实践智慧。这些作为前提条件时，要求我对上面的四个评判标准，有了实现途径的要求。我可以勇敢地赚钱，也可以贪婪的赚钱，可以诚实地创业，也可以虚荣地创业。可以尽责的照顾家庭，也可以把关系当做需要完成的KPI。这是让我产生警惕的。

在《论语·为政》里面有一句：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意思是现在人们说的“孝”，往往只是能供养父母。但狗马也都能得到饲养；如果对父母没有真正的尊敬，那和饲养动物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这一章节我先写的是德性作为前提条件，如果没有这个前提条件，下面我想修正的结构也会变得毫无意义。

条件：钱与自由，身体健康

下面我想先讨论钱与自由，以及身体健康。首先是钱与自由，我已经花过很多的篇幅讨论过如何赚到足够的钱，比如找到需求，售卖产品而不是提供服务，进行合理的定价，以及进行合理的营销。所以我不希望再深入细节，但我相信足够好的执行以及一定的运气，钱和自由支配的权利是能够被解决的。

更值得讨论的是多少的财产是足够的。如果财产是为了购买产品和服务的话，节制就是最好的平衡方式，对于创业者，这种焦虑尤其难以克服：ARR翻倍之后还要翻倍，公司做到一定规模后，还希望更大。这需要招更多的人，但管理是反规模的，所以规模变大一定会让自己变得更累，而违背了当初创业状态的初衷。

所以多少规模是足够的，如何衡量足够，是我一直面对的问题。创业的确是逆水行舟，在竞争市场当中都是这样，我也没有很好的答案。我会听37signal的创始人Ruby讲他如何控制成本，将Basecamp等一系列产品保持在舒适的规模，但也会听一些别的声音，更有野心的声音，这是一个难以解答的问题。但我希望从整体体验来说，我是不要那么纠结的。克制欲望，创造价值依旧颠簸不破。

另一方面是身体健康，我最近见人就会推荐这本书《超越百岁·长寿的科学和艺术》，在读完这本书之后，我非常惊讶这竟然不是初高中阶段的必修课程，难道一个长寿、健康的生活不是每个人的必修课吗。

包括我和我的家人，或多或少的都面临健康的问题，我会坚持健身，但从来未建立过一个成体系的健康生活方式，这本书可以说是给了我一个完整的框架。现代疾病可以说是对寿命影响最大的影响因素：心血管疾病、糖尿病、癌症和神经退行性疾病。

而这些都是可以通过一些手段避免的：通过一周150分钟的中强度有氧训练，以及3次力量训练。吃足够的蛋白质（通常是体重kg数的1.6倍到2倍每天），膳食纤维，碳水和优质脂肪。让自己有足够的睡眠以及合理的进行营养补充。

这本书重要的点在于，它严谨因果逻辑地讲了比如糖、缺乏锻炼如何导致了炎症和上面提到的那些疾病，我们又可以如何对它进行控制。对于良好的身体状态给出了明确而具有实操价值的建议。我推荐每个人都阅读。

良好生活的三个部分

上面是我认为的良好生活的基础条件，也就是钱和自由，以及健康的身体，并且这些都有具体的实现途径。下面是我认为组成良好生活的三个部分，分别是：

• 卓越实践：阅读、研究、欣赏与创业
• 良好关系：亲密关系、家人、孩子和朋友
• 贡献与正义：利他的行为

卓越实践： 阅读、研究、欣赏与创业

首先是卓越实践。我现在的播客更新的频次下降了，因为在10年前刚开始做播客的时候，我真的是满脑子都是困惑，尤其缺乏主线，对很多事情都有疑问并且焦虑。播客是我典型的实践方式，它通常的行为是：阅读、研究、欣赏和创业。通过实践，我的困惑少了很多，所以播客也更新频次低了很多。

古希腊哲学家总讲 scholē，它最初的意思就是：闲暇和暂停劳动。而逐渐演变为“沉思”，也就是亚里士多德认为的最高形式的幸福之一。在我的生活当中，沉思和行动作为实践的最终极的良好生活方式，也发挥着重要作用。

我们的忙碌，是为了拥有真正的闲暇。这里的闲暇不是看手机、娱乐消费和什么也不做，而是古希腊意义上的闲暇，脱离了劳作之后，对最前沿的或者最古老的问题进行沉思、学习、讨论和欣赏，并且无需为外部结果进行辩护的活动。

我想进一步解释为什么是最前沿和最古老的问题。一些最古老的问题他们已经长久的存在，有无数的天才和有思想的人对它进行过讨论，如果一个问题已经被解决并且不值得被讨论，那么它就已经发挥了它的作用，比如经典物理等等学科。但像如何幸福地过一生，如何长寿而没有痛苦的生活这种问题，它在数千年前就有讨论，到今天依旧没有定论，那仅仅是对他们进行学习和了解，都是极有帮助的。

另一方面，一些最前沿的问题进行了解，也有极大的帮助，尤其是在AI变化日新月异的时代，就像Dario说的，我们就处于指数曲线正在向上的那个线上，这是过去的所里人都没有经历过的，能够亲身经历这个指数曲线并进行观察，比如观察技术的青春期如何演进，数据中心中的天才之国如何开始为我们解决许多过去看起来无法解决的问题，具有重要性感受的人本来就会对这些话题产生兴趣并从中感受到乐趣。

但只有了解还不够，卓越的实践最终会落到实践上，它可以是写作，让自己的观点被别人看到并产生讨论，用猜想与反驳的方式推动思想前进。或者真正做一个东西出来，让市场进行评判。好的情况下，它会形成一个独一无二的商业公司，并且顺带解决财务问题。

但即便是没有形成商业公司，那些不直接服务于创业、财富和能力增长的沉思，仅仅是对古老问题和前沿问题的深入学习（让自己成为专家），沉思与提出自己的见解，它就已经被视为幸福生活的最重要形式。我反复阅读亚里士多德，我对这个观念深信不疑。

良好关系： 亲密关系、家人、孩子和朋友

第二部分我们讨论良好关系，关于亲密关系、家人、孩子和朋友。

我还想重复上面那段论语当中的话：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最近几个月我也经历了我的社会关系的重大变化的阶段，开始需要更多地照顾家人，同时我的女儿出生，每个当父亲的人都说这会是一个重要变化的时刻，我也在认真地进行感受。

我想这种感受是这样塑造我的，关系它的反馈是最不及时的，它不像我做一个产品实验能立刻看到数据，也无法看到我付出的时间到底有什么回报，甚至它还是反效率的，因为如果只是满足陪伴和养育，有很多种方式，但我们都知道我们必须在场。

因为这是一个纯粹的实践，是否有耐心、温柔、礼貌、自认、节制和勇敢，都会在与真实的人交往的过程中被训练，并且被家人和朋友真切的感受到。我觉得好的训练是像斯多葛主义者一样，每次见面和交往都跟自己说，这可能是这一生中最后一次见面，这种假想十分有效。

它会让我们一次次地修正对时间和关系的浪费，而让自己关注与真实的人的相处。

贡献与正义：利他的行为

最后一部分良好生活得组成，是贡献与正义，也就是利他的行为。

我依旧无法忘记2018年时，我刚进蚂蚁和主管灰夜的交谈，他问我的理想，我大概回答的是我想要证明自己，他说最后你会明白的，我需要将我的理想加入利他的成分。

我现在开始理解了，因为证明自己的能力，通常都来源于对个体渺小和死亡的恐惧，而这种证明是没有尽头的。而让自己服务于一个值得存在的东西，更能够让自己的自主、胜任感得到满足，这也是让自己找到意义感的方式之一。

关于实践，我会说希望自己的潜能得以发挥，但在创业之后我才知道，让自己潜能得以发挥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一个持续的过程，并且它只需要不多次数的承认，只需要自己的承认就已经足够了。

当自我的承认足够后，还需要坚持有意义的工作的方式就是做利他的行为，比如我做的研究、播客以及我的公司，我会开始回答我产生了什么利他的行为。

我看到PostHog开源了它的公司手册，我从当中学到很多，我非常感激。我也开始尝试做一些是事情，首先是让我的用户在商业成立的情况下用到好的体验的产品，看到他们用更少的钱用到了比其他产品更好体验时我觉得这是一种利他。

我也践行了PostHog，37Signals等公司的组织方式，让我能影响到的人有更合理的工作方式。我也尽可能真诚地分享想法，而不是让别人觉得我聪明。同时我更加慷慨地将钱分出去，而不是应付恐惧与不足的想象。

总结

最终我想这样去结尾，有一次我和GPT Live聊天练习英语，他对我说，我需要 Separate being productive from feeling productive. 也就是区分变得高效以及感觉高效。

这期关于良好生活和幸福的追问，我不需要每分钟都是在践行的，这会让整个生活变成日程表，更合理的方式是拉长评判时间，并建立起良好生活的框架。

良好生活的框架就是我上面提到的：德性作为前提条件，钱与自由，身体健康作为基础，再践行三个方面，卓越实践、良好关系、贡献与利他行为。它的评价标准可以是一个季度，而不是每天。

我可以每个季度问我是否践行了良好生活的框架，但不要给每分钟进行评判，这期是我相对完整的对良好生活的追问，我也有了自己的解答，希望你也能有自己的答案。

参考文献

1. 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廖申白译注，商务印书馆。 主要涉及幸福、德性、实践智慧、友爱与沉思生活等问题。
2. 陈嘉映：《何为良好生活：行之于途而应于心》，上海文艺出版社。 关于伦理、实践、价值判断与良好生活的现代讨论。
3. 孔子：《论语·为政》。 文中引用：“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4. Peter Attia、Bill Gifford：《超越百岁：长寿的科学与艺术》（Outlive: The Science and Art of Longevity）。 主要涉及心血管疾病、癌症、代谢性疾病、神经退行性疾病，以及运动、营养、睡眠与长期健康管理。
5. Jason Fried、David Heinemeier Hansson：《重来》（Rework），中信出版社。 关于保持较小的组织规模、控制成本、避免盲目扩张，以及以更克制的方式经营公司。
6. Jason Fried、David Heinemeier Hansson：《从容工作》（It Doesn’t Have to Be Crazy at Work）。 关于组织节奏、工作方式、公司规模和反过度增长的讨论。
7. Jason Fried、David Heinemeier Hansson：《远程：办公室之外的工作革命》（Remote: Office Not Required）。 关于远程协作、组织设计与自主工作的讨论。
8. 37signals：《The 37signals Employee Handbook》。 关于小团队、低管理负担、异步沟通和组织运行方式的公开实践。
9. PostHog：《PostHog Company Handbook》。 关于透明组织、远程协作、产品开发、招聘、薪酬与公司治理的公开手册。
10. 塞涅卡：《论生命之短暂》。 关于时间、闲暇、死亡意识，以及如何避免把生命消耗在无意义的忙碌之中。
11. 爱比克泰德：《手册》。 关于控制二分法、自我训练、德性以及如何面对不可控制之事。
12. 马可·奥勒留：《沉思录》。 关于死亡意识、责任、节制、自省以及与他人的关系。
13. 亚里士多德：《政治学》。 可辅助理解古希腊语境中的闲暇、教育、公民生活与共同善。
14. Dario Amodei：“Machines of Loving Grace: How AI Could Transform the World for the Better”。 关于强大人工智能可能如何推动生物学、神经科学、经济发展、治理与工作的讨论。
15. Edward L. Deci、Richard M. Ryan：自我决定理论相关著作与论文。 主要涉及自主、胜任和关系三种基本心理需要，可作为文中“自主感、胜任感与意义感”部分的理论补充。
16. 配乐：Den Dala. Carefree

参考文本补充

• 37signals：Employee Handbook。https://github.com/basecamp/handbook
• PostHog：Company Handbook。https://posthog.com/hand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