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控制论与白领工作的终点

内容简介

工业革命极大提升了物质生产和流通的速度，也制造了新的“控制危机”。为了处理越来越复杂的信息，人类发展出了现代企业、官僚制度、会计、统计、市场调研以及计算机，大量白领工作也由此诞生。本期从 James R. Beniger 的《控制革命》出发，重新理解信息、反馈、记忆与决策的关系，并进一步讨论 AI 带来的变化：当机器开始承担信息收集、处理、判断和执行，坐在电脑前处理表格、开会和传递信息的白领工作，也许只是工业社会向智能社会过渡中的一个短暂阶段。

正文

本期我想聊的话题来自于最近看的一本书《控制革命》，全称是《控制革命：信息社会的技术与经济起源》，这本书出版于1986年，在阅读的过程中我给了我无数次震撼，在距离大语言模型久远的上个世纪80年代， 作者James R. Beniger 可以写出有如此论点扎实并且有如此多事实的论述。今天的播客是对这次阅读的记录，也方便我之后能给时刻进行回顾。

关于《控制论》的了解起源于我本科的时候，起先是觉得这个话题很有趣，逐渐开始了解到它是很多理工科同学的课程，但对于我们学艺术设计的学生相对遥远。但几年之后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读到了控制论的发明者维纳的《人有人的作用》，我读这本书的理由仅仅是因为我觉得这个书名很有意思，并且我做了一期播客 Vol.073 人工智能与记忆馈进。

后来，就是这本书《控制革命》，读这本书完全是GPT推荐我读的。我觉得最能够反映我思想变化记录的就是我的播客，所以我把所有我的播客的文稿导出来发给它做成一个项目，让它基于我的知识体系，进一步拓展边界或者深挖话题，这本控制革命就是它给我的推荐之一。接下来我会按照我认为对我来说更好的阅读结构梳理一遍，这个话题会关于控制论、科技发展，组织管理等等。

生命本身意味着控制

首先，生命本身意味这控制，意味着有目的的行动。这个表述让我明确了我和控制的距离，即便生命的长度或长或短，无论是植物还是动物，都会形成某种程度的控制，无论是控制自己的身体去获取食物，还是基因控制我们的形态，每个个体都长成类似的样子。

这里的控制并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物体和人的控制的概念，而是更加广义上的，我们期望能给让一个事物按照我们期望的样子发展，我们对它展开控制，那么可以说很多的行为都是控制，无论我们意志是否参与其中。

控制的四大方式

所以从有生命开始，控制就已经存在了，书中给到了四种典型的控制方式，也是按时间累进的，分别是：

• 基因控制。动植物都都有，这保证了后代和自己基本相似，我们常常会忽略基因其实也是一种控制手段
• 讲述故事。然后就是文化，或者讲述故事。《人类简史》的作者尤瓦尔·赫拉利在他的这本著作中主要的观点就是智人因为能够讲述故事，所以能给进行更加大规模的组群的管理，从而让许多人向同一个方向行动，我们可以把它称为文化，在网络社会中传播的可以被称为迷因，大卫·多伊奇和乔姆斯基对这个话题有很多讨论
• 官僚体制。官僚体制也出现几千年了，这种正式的处理信息和进行决策的组织，让控制一个更大的族群，做更多的事情成为可能，典型的就是基于官僚机构的国家和公司
• 可编程控制技术。然后在上个世纪开始我们发现了可编程的控制技术，从最早的打孔纸片开始，我们开始能运用被编程的机械和电子处理器，做更大规模的事情

这四个控制的四大方式让我对控制这个概念有了更深的理解，无论承不承认，我们都期望对一些事情做长期的控制，让它以我们期待的方式而存在。

而且仅仅是第三部分，官僚体制的改进，就已经能给给我们带来许多的发展，这也让经济学家科斯关注企业为什么存在。因为它的确能给带来更高的控制能力，减少交易摩擦。

因为企业追寻更高的利润，它采用了企业内部的官僚体制进行控制管理，1800年后出现了可互换的零件，1820到1830年年代出现了工厂内部的生产整合，让生产效率大大提升。但是效率提高之后其他各方面跟不上了，所以1850到1860年代前后出现了现代会计技术，1860年代开始有专业管理人员开始出现，到1870年代末和1880年代初，连续流程生产出现了。

这里提一嘴，荒野大镖客2就出现在这个时代，你可以在那个时候看到铁路债券和一些有意思的符合当时年代的东西。后来，就是大名鼎鼎的泰勒的“科学管理”理论，这在1911年，然后1913年后亨利·福特发明了现代化的装配流水线。然后我们在1920年代看到了更加完善的统计质量控制。

在做科学史学习中，很多人会提到福特的流水线是一个标志，但是我想说的是，官僚体制作为一个控制方式，它一方面是演进式的，另外在上个世纪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先进的技术带来控制危机

但是发展带来了控制危机，这是控制改进的前提。后来我们开始有目的的竞争，让自己的生活越来越好，我们就面临着一些危机，很多时候先进的技术都会带来控制的危机，这是我之前没有想到的视角。

比如农业发展能给养活更多的人的时候，部落的人就开始面临管理的危机。铁路发明后，但通信不足的时候，闭路信号体系也没发明的时候，出现过大量的事故。这里的意思是，即便技术发展，如果我们没有更好的控制能力，我们依旧会面临危机。

如果在大厂工作的人都会知道，组织过大的时候，需要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进行沟通和对齐，这就是控制不足的表现，但是我们除了能给运用OKR和一些低效的管理手段，近些年并没有什么改进。

个体在其中也必然出现对齐的问题，不论是信息传递不当，还是个体差异，这也就必然导致个体开始忽视他们的组织背后的目标，造成低效率。同样，个体也会因为信息过载、欲望过多造成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拖延，无法做建设性的工作，这也是控制危机的表现。

总而言之，组织的控制危机带来对于更高信息处理的需求，仅仅有更高效的交通效率、或者通信效率都是不够的。

基于反馈的改进

但维纳给了控制一个简洁的改进方式，也就是引入反馈机制。 反馈机制的思想包括：一个有效的行为必须通过某种反馈过程取得信息，所以反馈主要是用于取得信息。

为了获得这些信息，上个世纪开始就开始流行起商业调研，通过问卷和计量的方式来获得一些信息。这也让通用战胜了福特，也帮助很多的成功的企业诞生。书中有一个很有趣的例子，1870年的美国进行人口普查，统计的工作要做7年，而统计完成之后，可能就快迎来第二次10年的人口普查了。

我们总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信息可以便捷的获得，而只是几十年前都不是这样。商业调研的概念在1911年出现在美国，1916年出现了挨家挨户的访谈，1930年才有大规模的抽样理论，1933年出现零售额指数（这些指数其实都是抽样调研来的），20世纪20年代凯恩斯实行了国家财政政策后，到1933年才有国民收入核算，同期出现了计量经济学，同期出现了线性规划、统计决策理论和运筹学等等。

他们都是非常晚才出现的，但现在来看依旧并不高效，因为首先，我们无法进行完全的信息收集，所以决策一定会出现某种程度的偏颇。

没有完备的信息

没有办法收集完备的信息这个话题就不用过多讨论了，哈耶克在他的《通往奴役之路》中的核心论点就是这样，这也是非常显而易见的，实行计划的经济体制必须有一个小团体决定资源和产品的分配和发放，由于没有市场机制和自由价格机制，这个小团体无从得知正确的资源需求情报，也因此根本无法做出正确的决策来分配资源和产品。

更不要说，这里还会出现简单还原论的问题，比如我们可以将生命系统简化为信息层面，就等同于研究它的物质组成和能量的结构，但是我们无法再由这些信息再拼装回一个生命系统，那么一定是哪里遗漏了信息。我们无时无刻不会面临这样的信息不足问题，从而无法做好的决策。

我们能做的事情

我进一步去想，我们能做些什么，我去回看70年前的天才，维纳给的解法，他的解法就是“信息反馈”加上“记忆馈进”。对于信息反馈，尽可能地以符合事实的方式去获取信息，并且向自己反馈，这是必要条件。

“记忆馈进”可能有些难理解，可以这样解释：比如你听一段复杂的音乐。普通人和音乐家耳朵接收到的声波可能完全一样，但音乐家脑中已经储存了和声、节奏、曲式等知识。**这些过去的记忆被“馈进”当前的声音，于是当前信息获得了更多结构和意义。

这在熟悉大模型的朋友来说，可以被看作上下文，只有信息反馈还不够，还要有足够的记忆或者上下文。这是一个很恰当的类比。所以维纳说人有人的作用，现在来看，人有以及，能给进行一些馈进，也就是人能给有足够的上下文从而做更好的决策。

在近期，我已经能看到快速地提升决策速度和质量所带来的价值了。我开始让我的公司和产品的几乎所有的信息尽可能的收集，通过决策来实现控制。

让我再进一步解释，在合规的情况下让信息被高质量的反馈，快速的做出假设实验并拿到实验的结果反馈，让这个决策系统拥有尽可能多的和我类似的上下文，从而提升决策效率。这和维纳所提的的信息反馈和记忆馈进非常相似。

我现在能够看到我们会逐渐到这样的阶段，用自动化消灭科层管理，更高质量的和更快速的假设、执行和信息反馈。有足够的上下文或者叫做记忆馈进，做出决策，进入下一个假设、执行和信息反馈的循环。

而这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子的，白领式的作信息表格处理，坐在电脑前面伏案工作和大量开会，在人类历史上就是一段短暂的回忆。

参考文献

• 詹姆斯·R·贝尼格：《控制革命：信息社会的技术与经济起源》，1986。
• 诺伯特·维纳：《人有人的用处：控制论与社会》，1950。
• 诺伯特·维纳：《控制论：或关于在动物和机器中控制和通信的科学》，1948。
• 罗纳德·科斯：《企业的性质》，1937。
• 弗里德里希·哈耶克：《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1945。
• 小艾尔弗雷德·D·钱德勒：《看得见的手：美国企业的管理革命》，1977。
• 弗雷德里克·温斯洛·泰勒：《科学管理原理》，1911。
• 尤瓦尔·赫拉利：《人类简史：从动物到上帝》，2011。
• 大卫·多伊奇：《无穷的开始：世界进步的本源》，2011。
• 配乐：Leg Day. Surprise Chef